下班后,金县长有些神不守舍地走出了办公大院,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县长,您订的晚报!”
金县长回头一看,是传达室的老许头,他是白庙县城的老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给县政府大楼看门,两年前自从他唯一的女儿出车祸死了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家,一直在传达室里住。白庙县是个穷县,县政府也很寒酸,就是一个四层办公楼和前院的一个花圃,没啥值钱的东西,因此晚上有时候保安都很少值夜,只有老许头一个人呆在这儿。
金县长心念一动,或许能从老许头套出些事情来,于是一边接过报纸,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老许,晚上一个人在这儿……没啥事吧?”
“没啥事啊!”老许头想都没想就答道。
“就没有什么异常,没什么不对或者奇怪的地方吗?”金县长又问。
“没有。”老许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直都好好的。”
金县长心稍安,思虑了一下又问道:“老许,咱这个楼里面以前死过人没?”
老许头一楞:“县长,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我随便问问。”
“没有。”老许头很干脆的答道,“自从咱政府大楼建成我就到这儿守门儿了,从来没听过楼里面死过人。”
“哦——”金县长心里不由得暗骂自己多想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饶之,说的真是一点没错,肯定是这两天累了,过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就都好了。想到这,金县长就起身告辞了,“其实也没什么事,碰上你了,就瞎聊几句,老许那你忙吧。”
老许头应了一声,也不挽留,这时老许头目光一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喃喃一句:“咱这个楼里面倒是没死过人,不过咱们这块地皮儿上以前还真死过一个人。”
“什么!”一句话生生的又把金县长拉了回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死的是什么人?”
老许头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游离,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过去。
“这事都过了快三十年了,估计都没人会记得。咱们这个县政府大楼没盖之前,这里原来是个居民院,院里住着姓宋的一家人,户主叫宋熹仁,家里还有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孩子好像叫宋明之,这家在原来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后来宋熹仁的老婆病死了,就留下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到了十年动乱的那会,这家人就被打成了反动右派,臭老九,每天拉出去批斗,家里的宅子也就被征收成了革命小将们的办公地点和批斗会场。最后宋熹仁连病带气的就死了,剩下宋明之一个人,每天受尽凌辱。有一次,小将们准备第二天开个批斗会,晚上就把宋明之锁在这里的地下室里面写材料,谁成想晚上不知怎么着了火,小将们全跑出来了,可谁还记得地下室锁着的宋明之啊,结果……就烧死了。”
“那这事就没人管?”金县长问道。
“管?谁管?小将们自然不会把这么个人放在心上而那种日子谁敢和右派沾上半点星的关系啊,宋明之家里本来人就少,这下子全家都死绝了,家也烧没了,在那个混乱的日子里没过多久就差不多没人记得了。”
“拨乱反正后,县政府就把这块土地征用盖了这个大楼,那时侯人们就只知道这是个没人的荒地,谁会记得这里以前还死过人啊!”
“那……这件事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金县长不解地问。
“我,我以前就是这家人的邻居,住在他们的隔壁。”说到这里,老许头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那晚着火的时候,我就赶紧跑了出来,火里面还传来了声声歇斯底里地呼救声,真惨啊,可是都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冲进去救他的,再后来,大火里面那呼救声不知怎地就变了阵阵凄厉的笑声,经久不息,好慎人啊。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个时候他怎么还会笑,那个笑声到现在我都记得,惨极了,我怎么都忘不了啊。”
金县长听的牙根发颤,那声干涩而凄厉的笑声不禁又在耳边响起,一个可怕的念想儿头一次在金县长的心里浮现——莫非是,闹鬼了!!
第二天下午,金县长坐在办公室,心不在焉,满脑子想得全是昨天傍晚老许头说的话以及梦中那声清晰得如在耳际的慎人笑声,心神一恍惚,佛面前的地面又开始慢慢隆起,金县长一惊,急忙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地面仍旧平坦如初。但金县长的心却再不平静了。“也许我应该换个办公室——可拿什么理由去换呢?说自己梦到鬼从办公室里钻出来,这不光听起来荒谬,传出来也是个笑柄啊。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呢。”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头绪,金县长渐渐地又感觉到眼皮开始打架了,“不能在这里睡。”金县长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痛使自己变的清醒了一些,但困意却像山洪一样席卷而来,金县长只觉得眼皮沉重,思维模糊,只想着痛痛快快地大睡一场,甚至连自己不能在办公室里面睡着的原因也想不起来了,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不能睡,为什么不能睡,我怕什么?我就睡给你看!”
这一觉睡的却是出乎意料的香甜,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而平和,没有任何东西来打自己,金县长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泡在一个很舒服的温泉里面,格外的放松。真想一睡不醒啊——这时,一阵敲门声把金县长从梦中惊醒。
金县长感到自己慢慢地起身,张秘书进来说,各乡乡长都到齐了,请示自己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可是,自己还是很困啊。忽然,金县长感觉到一只很凉爽的手慢慢过自己的全身,自己的困意全消,变的很有精神。
自己对张秘书说了句话,张秘书便应声出去了。紧接着,金县长也起身,整了整衣服,向会议室走去……
金县长终于从办公桌上直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真是让人不舍啊。当啊的睡眼看清了周围的事物,金县长不禁吃了一惊,天已经完全黑了。再一看表,七点多了。自己竟然在办公室里面睡了四个多小时。金县长此时还真有点不知今昔几时的感觉。
这次竟然没有做那个可怕的噩梦,金县长不禁释然,看来自己是有些多心了。果然是劳累过度的缘故,这次休息好了,一切都神清气爽,好不惬意。不过隐约之间,金县长老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什么事情。想了一会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金县长决定先放一放,明天再说。
第二天,张秘书碰到了金县长,关切的问道:“县长,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或是休息不好啊?是不是因为苗书记去省里学习使您的工作太累了?”
这句话要是早一天问,可能金县长就是另一番回答了,不过现在金县长觉得一切都好了,于是答道:“我很好啊,也没什么烦心的事,怎么这么问啊,小张?”
“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您昨天在会议上的表现有些……有些和平时不太一样。”张秘书犹犹豫豫地把“反常”两个字憋到了心里。
“什么?会议?什么会议?”金县长吃惊地问。
“您不记得了?”张秘书也很吃惊,“就是昨天下午四点钟各乡乡长的会议啊。”
“昨天下午四点钟!”金县长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让张秘书安排乡长们在那个时候开会的,可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正在办公室里面睡觉啊!怎么可能去主持什么会议啊!一股寒意从金县长心底泛起。
“您在上表扬了大芒乡刘长安乡长雷厉风行的作风,鼓励各乡都应该切实的行动起来,狠抓精神文明建设,从那些迷信陋俗的代表性事物下手,摧毁它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这,这,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我说过多少次,破除迷信思想,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宜缓不宜急!这些你是知道的啊!”
“对啊,我也很奇怪,不过当时会上十几双眼睛盯着,这话就是从您的嘴里说出来的啊。”张秘书又取出一个文件夹,说道,“不信您看,这里还有昨天的会议记录呢!”
看着张秘书看自己那奇怪的眼光,金县长就猜到他不可能说谎,但还是一把抓过会议记录,细细的看了起来——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自己那个时候明明在睡觉,怎么可能同时主持什么会议呢?
难道说,自己……梦游?不可能!自己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病史而且人在梦游时一般都是动作机械,目光呆滞,若自己真的梦游,会议上那么多人怎么会看不出一点异样呢?这时,金县长想起昨天睡着时暗抚过自己全身的那双冰凉的手,不由得脊背发冷,毛孔虚张。
真的有……鬼!
“还有,昨天会议上,您还勒令青远乡的郭保胜乡长今天就到李家集去拆庙呢!”张秘书看着今天表现完全不同的金县长,不由的提醒一句。
“什么!”金县长立刻把会议记录撂到了一边,赶紧给青远乡那边打电话。